阿龙丨2025年笔记(37-38) - 世说文丛

阿龙丨2025年笔记(3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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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jpg 巴山(来自网络)

2025年笔记(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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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王之臣等《诸城县志·山》(卷之二):“巴山,在县治东北五十里。”又:“白龙山,在县治东北四十里,上有白龙寺,两隅各有龙池。”清乾隆卞颖等《诸城县志·山川考·第三》(卷之六):“白龙山,山在县东北四十里,其岭有古塔,东、西麓有黑、白二龙池。又北五里为龙崮山,山上多沤泡。又西北为大宋村北岭,至此西分者为巴山。山在县东北五十里,踞潍东岸,为东北之望,《水经注》之碑产山也。石可采用。乾隆十五年,知县牛思凝以有关县境地脉,封禁立碑。其东分者为顷王冢岭,西指巴山,遥遥相对矣。”1992年出版邹金祥等《诸城市志·地貌·山脉》(第二编第二章):“巴山,灵芝乡驻地西北5.5公里,海拔149.4米,占地面积3平方公里,古名碑产山,中、下部多经济田。”
诸城“乔有山文化传媒”微信公众号2020年9月30日推文《昌城行记·小引》:“之所以把昌城镇最北端与高密注沟搭界的巴山作为此行的起发地,不仅因为它以116米矮小之躯拄天立地而巍巍乎壮哉,还因为我们要去参观那里的两位名人故居。”
可知,此时的巴山属地为诸城市昌城镇,海拔116米。
巴山东西一线,东达白龙山,在高密人眼里,是分隔诸城与高密的界山,或称之为界碑亦无不可。巴山是石头山,产彩石。这是当地通俗的说法。巴山应为细砂岩构成,石色多灰黄、浅黄、褐青、粉红等,在建材上统称为黄石,材质较为坚硬,纹理较为古朴,色彩蕴含着大自然的质感,所以乾隆《诸城县志》说“石可采用”,想必一直有被开采的历史。自巴山往北,进入高密境,至胶莱河平度界,再无石山。虽然也有如“白羊山”“青龙山”“小青山”等山的称谓,但都不是岩石山。白羊山是沙山,青龙山是褐土山,小青山是潮土山。被称为岭的地方,也缺乏岩石,多为土壤和碎石子构成。然而,一入平度界,就又有岩石山了,最高峰廓落崮(裕风顶)海拔550.3米,其他如大鳌山、小鳌山、长龙山、东山、大泽山等等,平度所产大青石在高密被广泛使用。
高密不产石头,却不影响以石筑“器”。小器如蒜臼子蒜锤子,大器如桥梁房屋,更不用说过去那些年代,村村店店家家户户,都有石磨、石碾、石杵等家什。我小时候陪母亲常去大队碾屋推碾磨地瓜面玉米面之类,推不动碾磙的时候,盯着碾盘想,这么大一块石头,这么重,怎么弄来的呢?是先支好碾,还是先盖碾屋?后来,前几年,我又经常走村串户拍照采风,在村外,有时候在离村庄老远的沟坎河边,碰到碾盘,或者碾磙,或者一两片石磨,尤其是碾盘,有的是大青石的,有的是花岗岩的,有的就是黄石做的,我当时就想,这么远,他们怎么弄到村外来的呢?先推倒碾屋?可是远处的碾屋好像还在。那么,碾盘又怎么弄出碾屋的呢?碾盘的直径明显大于碾屋矮门的高度。总之,总感觉,人真太奇妙了,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情,造不出的器具——比如铸币印刷纸钱,至今恐怕还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吧。
高密大大小小的“石器”大都来自五莲、诸城、平度等,崂山高大上的花岗岩巨石较少。如今,这些“石”,基本禁止开采和外运了。所以,石头的各种“器”愈加珍贵,可把玩的,可驻足的,可文化的,都在走向“文物”的行列。
乾隆《诸城县志》上说:“乾隆十五年,知县牛思凝以有关县境地脉,封禁立碑。”乾隆十五年即公元1750年,距今275年,从那个时候起,知县就在巴山上立了碑,禁止开山。可是,巴山彩石太美丽丰腴了,魅力大而难以招架,如何禁得住?
诸城作家李晓是巴山人,他爬过两次巴山,最近一次是2020年 9 月的“昌城行”,再早一次在三十八年前,他上初三,由于“我们班的英语成绩在全县会考中名列前茅”,英语老师带全班同学去巴山“登高望远”。李晓写道:

“当来到山上时,眼前的境况却让我大失所望,这哪里是我心目中的巴山啊,哪里有蓝色的轻纱,更没看到新娘的红色婚服,有的只是千疮百孔的一个个石坑;也没有草,也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山顶竖立着。
刺耳的声音不断从石坑里传出来,一些戴着树条编成头盔的矿工正抡着铁锤击打着铁钎,铁钎深深刺入山体,一块块石头被割裂下来,我似乎听到了如诉如泣的呜咽声。当我向着满山的石坑寻找着哭声的来处时,石坑中忽然有人声嘶力竭地向我们高喊着,马上就要放炮了,快跑开!
随即几十个灰头土脸的矿工飞快地从石坑里向四外跳跃而去。
随着身后一声炸响,我回头一看,恐怖的一幕劈面而来:在弥漫的硝烟中,山体血肉横飞。
满腔愤怒的我发誓道,永远再不来这里!”

三十八年后,李晓还是又来到了巴山,他又写道:

“又来巴山,我惊喜地发现,巴山变了。满目疮痍的石坑不见了,满山尽是繁茂的植被,除了丛生的杂草,还有林立的树木,除了松树,还有槐树、杨树、板栗树。满目葱茏,一山向荣。
山顶还修建了凉亭,据说叫望海亭,其实并望不到海。我们站在上面极目远望,只望见浩荡丰腴的秋色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涌动铺展。”

在望海亭,虽然望不见海,李晓和他的同行者们,是否望见了高密市注沟镇的田野上那两个庞大的巴山彩石建筑呢?我记得,在红旗渠下,我曾经有过两个仰望,一个是仰望巴山彩石高耸的立柱托举的游龙水渠,一个是仰望如临眼前葱茏如黛的巴山,仿佛一块刻满清晰大字的石碑。

李言谙
2025年2月28日星期五

38.jpg

2025年笔记(38)

52

2018年10月,乔彦友博士建议我写写他的老家西注沟村。他想念家乡了。西注沟的什么让他不能割舍?10月12日一大早车行七十里,我来到乔博士长大的村子,走了走村中的大街小巷,村北的大湾和灌区,村南的田野、正在收割的玉米秸和红旗扬水站,村西的潍河、韩信坝和水轮泵站。季节在秋收之后了,一切都是收获后的景象,凌乱、颓废又满足。我把看到的想到的,一股脑写进文章,起了好听的名字叫《西注沟记旧》,不知是否安慰了远在北京的乔博士的乡愁。
乔博士记忆中的家乡元素一定比我多。西注沟一行,至今让我难忘的有两样。一是红旗扬水站,一是注沟水轮泵站。忘不了它们的雄伟和色彩。
2021年10月16日,这天正好是《西注沟记旧》写成三周年,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我又写了个百字文《巴山石彩柱托举着红旗渠》,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

“巴山石色彩斑斓,厚润饱满,十分美观。用巴山石建筑的房屋取其天然之色犹如平地耸起的立体彩绘,远有远的养眼之美,近有近的绮丽丰硕。高密汉代的石泉城在李家埠村西南,潍河东岸,离高密城区七十余里,建筑用材多为巴山石。古城废于东汉时期,踪迹杳杳,遗址难寻。城市若存当今,家家户户石屋沿街,泉流门外,林森草肥,当是风景绝佳之地。红旗渠跨古城腹地原野,托举渡槽的基座立柱可遥想古城当年的建筑形象。立柱为巴山彩石混合水泥嵌缝筑,下宽上窄的梯形,高近十米,色彩鲜艳,偶有立柱因风雨侵蚀污黑。渠道由西向东,极像一条卧龙,其状非语言可尽述。今日的红旗渠早废弃不用,也是遗迹。翻查1986年版《高密县农业志》和1993年版《高密县水利志》均无红旗渠营造年代的记载。渠首近潍河,四周券门,方顶中空,大块彩石取自巴山,结构敦实,如那个时代建设者的一张脸,风霜尽显。渠首墙面的字迹大都模糊不清,只依稀可辨“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等红字,1978……十分模糊。1978或许是它的落成之年。”

都是陋见和短识。实际上,1993年刘登茂等《高密县水利志》在“扬水站统计表”栏“红旗扬水站”在列:1978年建成,投资43.83万元,水源取自潍河,设计动力6台810马力抽水机,完成安装2台270马力抽水机,净扬程24米,管径300毫米,长度70米,设计灌溉面积1.1万亩,达到灌溉面积0.5万亩。
2022年4月2日,高密市融媒体中心视频号“高密市广播电台”发布了一个2分14秒的视频,拍摄了位于高密西南乡的红旗扬水站。视频字幕:

“红旗扬水站建成于1978年,在技术手段和物质条件简陋和匮乏的年代,能建成这样一项规模浩大、工程复杂的水利工程,堪称奇迹。红旗扬水站建成后,极大地改善了农业生产条件,让周边近2万亩的贫瘠土地变成了沃野良田。”

高密市注沟社区李家埠村党支部书记李胜一的同期声道:

“全长一里多吧,这个数据都找不着了都,从开始规划到建起来,大概得接近十年时间,不是1970年就是1971年开始干,你想那个时候技术不发达,就靠着小镜子测量,53个大队,每个村一块,使人工,肩抬、手挖,建起这个东西,这当时在全高密县是最大的工程,全注沟人民公社老老少少都来了,大约得上万口人,挖了石头拉来,使马车,使驴车,拉了来,砸了以后垒起来,使大棍,没有钢丝绳那时候,使大绳,一二一二(他摆起拉绳的姿势,仿佛弯弓射大雕),好几天一根,这样往上弄的。”

“挖了石头拉来”,这短短的一句话是一部史书。这些石头无疑取自巴山。此“取”非伸出十根指头随便可以“取”。我在《西注沟记旧》中记录了西注沟与巴山石的一个情节,应与“挖了石头拉来”有关:

“一行人出村,驱车走村内唯一命名的路巴山路往巴山去。在村南五里处的道口停车,到了楚汉分界之地。一条东西路与巴山路交叉,前去即为诸城界内。路西北角一块玉米地,约四十亩,划给了临近西注沟的村庄。20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注沟家家户户翻盖房屋、广大土地上兴建水利设施、修路建桥等需要大量石头,村庄无资金,以资源换资源,用四十亩可耕地换得巴山脚下一方水坑,采挖石料,解决了一时之需。”

那些家家户户翻盖房屋的巴山石因为再次和又一次地翻盖房屋,基本损失了,在注沟土地上还留存至今的,就我个人亲眼所见,还有三处:红旗扬水站、注沟水轮泵站、逄戈庄仓库。视频的字幕又道: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沧桑,红旗扬水站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黯然退出了历史舞台,消力池、渡槽等主体建筑依然矗立在高密大地上,仿佛在向人们讲述那段难忘的历程,诉说曾经的辉煌。”

红旗扬水站设有8间机房,干渠长4876米,其中,混凝土和石拱渡槽768米,暗渠1230米,顶部水槽深约半米,宽约半米。通过视频,渠首上的大字清晰可见,不过,字体上原有的大红漆已脱落,露出水泥灰的本色。渠首顶端用毛体写着:

红旗扬水站
群英消力池
一九七八年七月

渠首中间部分写着更大的字: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2024年3月18日,“潍坊水利发布”公众号推送高密水利局“高密水利人讲水利故事创作组”拍摄制作的4分钟小视频:《探索水利遗产红旗扬水站》。原注沟社区水利站站长杨树华的同期声道:

“78年开工,也是78年竣工,一年建成,扬水站是77年设计的,自己开采的石头,拉工地上来,再分到各个村,村里再去建,这些都是我指挥的(他伸长胳膊划拉了180度的范围),你看这些礅子,都按比数往上收,下宽上窄,消力池是东西着一层,在顶上又一层,三层悬拱,来选了好几次,就看中这个地方,这一个为什么建这么高,主要是考虑到东边的一些村,到了方市,往东得送十公里,这水,不用半月,把这水就抽净了,这些村,这些地,就全部灌溉了。”

视频画外音道:

“2011年,依托高密市小农水重点县,在红旗扬水站附近,新建泵站一座,铺设压力管道15公里,并配套了灌区自动化、测水量水信息化系统,至此,红旗扬水站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和任务,光荣退休。历经半个世纪,红旗扬水站饱受日晒雨淋,石板和刻字,都已斑驳陆离,但依然屹立不倒,坚固如初,激励人们,继续弘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积极投身乡村振兴建设。”
应该补充的是,此地在两汉时期,即为古城石泉城所在地,城还在时,人家尽枕泉,丰衣又足食。先人建城立村,首选依山傍水之地,周围不缺良田沃野。所以,李家埠、逄戈庄、注沟、西注沟一带土地,自古肥沃。走访西注沟村时,陪我串街巷走田野的西注沟人乔昌永、乔跃光、乔会光三人因为四十亩地划给了外人,心疼地说了好几遍:“这地的玉米比别的地方高一百来斤。”这一百来斤自然是每亩的高出产量。可以想象一下一千多年收获多少粮食。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但是,再肥的田,只要耕种,就不可缺水。无水,良田即变瘠地。所以说,红旗扬水站的建成,让这片土地拥有了更诱人的前景,村民们升起了更多期许。
如今,这座雄伟的建筑,也许不再需要什么了,包括它为之存在的潍河之水。在岁月中,在时代的背景下,它演化为风物。而所谓风物,需要的不过一点点直面现实和虚无的勇气。

李言谙
2025年3月2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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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阿龙丨2025年笔记(37-38)》 发布于2025-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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