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笔记(39)
53
它像儒雅的长者,蹲在潍河东岸,古县大桥北边。蹲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妨碍它抽一袋黄昏的烟,雾气淡淡的,覆盖着淡淡的自己——这时候它是水磨坊。抽完烟,夕阳落了下去,将白玉嘴黄铜头的烟袋锅子,朝鞋底使劲儿磕两下,咳嗽一声,一趔趄站起来向潍河西岸瞄一眼——这时候它是水轮泵站。
这是我对西注沟水轮泵站的冥思。对,“西注沟水轮泵站”,这位儒者的全称。它建成于1967年秋天,由两个部分组成,水磨坊和提水站,至于设计上的发电功能,可忽略不计。现在,当然,各种功能都可以忽略了,岁月的缘故。
两个组成部分是按功能分别的,其实是不可分开的一个整体。动力来自潍河的水流。河道上用沙砾堆筑一道223米长,1.3米高的填腹拦河坝,引水入闸,水流冲击水轮机的叶轮,主轴通过水平齿轮组将旋转动力垂直传递给磨盘,传动轴带动上磨盘旋转,产生剪切力作用于固定不动的下磨盘,谷物、小麦、地瓜干或别的粮食被力量磨碎,由下磨盘的放射状沟槽引导排出,完成磨面。资料显示,西注沟水轮泵站1979年磨面收入为12000元。提水的动力来自同样的水流,也是将水流的动能转化为机械能,水流冲击叶轮使水轮机主轴转动,水轮机与水泵同轴,旋转力直接传递到水泵叶轮,水被吸入管道,高速旋转的水泵给水加压,水便沿着输水管提升到灌渠蓄水池了。西注沟水轮泵站曾建水轮泵室6间,内设60-4型水轮泵4台。1966年至1967年,在高密,这种工作原理的水轮泵站,比如王吴水库的东方红水轮泵站,建有14处。
水磨坊东西走向,蹲在伸向潍河的水泥平台,平台由粗壮的砼浇筑立柱支撑,悬于河床,之上筑一层宽体建筑,南向设走廊,廊外安全墙阻隔,墙外河面即入水闸口。磨坊南墙开门窗,中间设门,门两旁各开两个宽阔拱券形窗口。2018年10月我站在这条走廊的时候,磨坊门窗已失,从窗口看向屋内,早已空空如也,内壁尽为黑白炭笔粉笔字迹,如“肏”“操”之类,均不可言。出入的大门,包括东门,已被水泥墙堵死,像两片膏药。磨坊北侧,设台阶可上磨坊屋顶,顶为水泥浇筑的巨大长方形平台,东西长,凭空深入河中,原平台四周半米高的花格墙已失。立平台上,可尽观潍河南、西、北三面风光,尤其西向的视野开阔,应为诸城与安丘交界之原野。磨坊屋顶西端,设一悬梯呈直角三角形的弦线入河底,在触水处筑水泥平台若干平方。夏日,周围村庄前来磨坊磨面和游玩的大人及孩子众多,大家由悬梯至触水平台戏水,或干脆下到河水洗澡游泳。乔会光说他在孩子的时候,经常在河水中摸到鱼,上到磨坊顶烤着吃,那鱼香他几十年没吃到过了。我想大概和光着屁股摸的鱼有关,穿裤头摸到的鱼肯定不特别香甜。
在磨坊屋顶上一览无余是与磨坊连成一体的泵房建筑。泵房屋南北走向,四间青砖房,两坡铺红楞瓦,紧贴岸边,房后墙基与河坡一体,建材为巴山石,黑色300毫米抽水管由石墙经泵房入灌渠蓄水池,灌渠蜿蜒东去,过西注沟村北,继续东进,这个二级提水站能实灌土地 1000亩左右。不过,四根抽水管还有一根可见,其余均失。
西注沟水轮泵站原功能退化,甚至完全废了,但是巴山石固有的价值,以及构建为房屋之后的实体再生价值,逐步显现了出来。特别是磨坊,由于时间早,全部采用了大块石料,色彩饱和度高,以橘黄、粉红、褐青为主,经石匠凿刻修整,整齐并艺术地排列在潍河,温润如玉,浅奢如帜,所以我说它像一位儒雅的长者,蹲在如梦的河边。
“到水磨坊去。”
这句话有对生活的期待,也有放心和满足,曾经属于潍河两岸人们相遇打招呼的习惯,差一点就成这里的民俗了,就差一点儿。
李言谙
2025年3月4日星期二
54
刘志成写了一本叫《刘墉世家》的书,作家出版社2011年9月出版的。他是高密逄戈庄人,刘墉九世侄孙,生于1929年5月,从柴沟医院退了休,开始了文学创作,1999年10月还出版过《刘墉传奇》一书,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
我和刘志成见过一面的时间是2015年5月13日,他86周岁高龄了,记得那天下午比较热,我从逄戈庄的十字大街往东走,快到村东护村沟时往南拐,好像在数到第三个胡同时往西拐了进去,胡同奇窄,也就两米宽,也许没有,无法正对着拍胡同人家的门楼,取不了全景,只能找一个斜的角度,太斜了也不行,即便17毫米的短镜头也挺难满意的,何况我的摄影技术业余,我到了“逄戈庄111号”门口,这个门口当然是我一边走一边找非要到的地方,因为刘墉纪念馆开在这里,我是慕名而来的,来之前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因为我知道也就我这样的蠢材才会慕刘墉的名,其实说明我认识的人极其有限,其实我错了,其实慕刘墉大名的人很多,举不胜举,因为这个刘罗锅刘石庵毕竟是个大官儿,就连刚才我走过的那条十字路现在也叫相府街了,情形可见一斑。
虽然拍不了全景,但我知道它是2008年上半年开馆的,并且是高密第一家民办纪念馆,我前几天摸了底,了解到房子是刘氏祠堂重建海外促进会筹划,买了逄戈庄一户村民的宅子改建的,这边几个胡同的宅子都差不多,砖混结构的,面阔6间,南屋3间加一个大门楼,有的是西厢房有的是东厢房,3间,刘墉纪念馆就有个西厢房,可是门口挂的一块白底木牌子写的不是“刘墉纪念馆”,而是“清爱学园”,木牌也就一米高点,十五公分宽,刷了白漆,写着黑色繁体字,挂在门楼西墙,挺小气的,可字不小气,孔德成的手笔,而且亲笔,我不太认识毛笔字,但不少次见过最后的衍圣公孔德成的毛笔字,立马就认出来了,我是说牌子太小气,弄个大点儿的啊,又不缺钱。大黑铁门锁着,新年的对子早没了,门旁还在,东门旁写“红梅”,西门旁写“迎春”,门楣写“人财两旺”,门框两边贴白瓷瓦的墙上各贴一个大大的“福”字,可是坏了,门锁着,意味着进不去,意味着白来了。
这时候从胡同西边过来一位老人,走得很慢,不慌不忙的,我没出声,心里说看他走得这个慢劲儿,保不准是个人物,且等他,他终于走近了我,腰上拔出钥匙,问我来了,我说来了,他说进来吧,他开门,我进来,他说你随便看,门都开着,我就随便起来,院子靠南墙一个花圃,也可以说菜圃,主要是花圃,因为种了芍药,大团花开得鲜艳,还有爬墙梅和凌霄,爬墙梅开着几朵,猩红色的,这就说明是个花圃了,也有韭菜一畦,小葱一畦,这就说明是个菜圃了,我问你种的,他说我种的,闲着没事,我先进了“台北故宫博物院珍藏历代书画(复制品)展室”,好多刘墉的亲笔,我举了举相机,他说你随便拍,我就不客气了,咔嚓咔嚓都拍了下来,他说你慢点,又没别人,又说我去我屋里喝茶,说完走了,我感到了自在,然后去了隔壁的展室,墙上供着刘统勋、刘墉的大幅画像,画前摆着供碗和香烛,我拍了一张就出来了,想看看老人在干嘛,心里琢磨要不要给他来一张,立马又放弃了,因为镜头对准老人不礼貌,这让我很后悔,他听到脚步声,拿着一本书出了最西边屋子的门,我迎上去,他递给我书,我说你写的,他说对,我看到刘志成和书名《刘墉世家》,便问有没有水喝,他说进来吧,进了他的屋,我端着杯子,走到墙角的小立柜,柜里摆着一些书本,我放下杯子,抽出一本《高密古树名木》,翻了几页,说书不错,他说带走,我放进摄影包,我说刘老师我走了,他说你慢走。
走出大门,顺胡同往西,一百多米往北拐,顺便再看一眼刚才过来的窄胡同,就见刘老师还站在“清爱学园”大门外,我挥了挥相机,他的手也举了几举。
李言谙
2025年3月5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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