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丨2025年笔记(41-42) - 世说文丛

阿龙丨2025年笔记(4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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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笔记(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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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间,大的如田野、河流、村落,小的如房屋、树木、桥梁等等,想要成为一方风物,得历经时间的淬炼,得穿过时光的隧道,得把黑暗的一截路走到底,既要有足够长一些年头,又保证自己不被灭迹。不被灭迹很难。
一张桥的照片下面,莫言题了一行小字:“此桥上曾发生过多少故事,请到我小说中去看。”从照片看,“此桥”应该是莫言老家平安庄村北跨胶河的一座石板桥,拍摄时间在春深之时。春天缺水,河道有点儿干,不过也够湿,平整的河床发了一层绿,岸上的白杨林也够葱茏,甚至闻得到空气中的湿度。照片中的桥不完整,就一段,一头经石砌的引桥连着路面,桥墩也用石块垒砌的,不高,目测顶多半米,之上铺石条,每根石条两米多长,担在墩子上,形成两米宽的桥洞。平常日子,这样的桥洞对于胶河的流水足够了,到了雨季,或者涝年,桥洞挤不开了,可以从桥面上过,全淹了,这样的石桥也不怕。你像从堤东村到大吕村,胶河上也有座小石桥,下游百米有座拦河闸,拦下的水长年淹着桥,几乎不见天日,挨到大旱年头,胶河断了水,干了地,它就会爬出来晒太阳,筋骨都还好好的。
莫言说到他的小说中看“此桥”的故事,我觉着大概是卖了个关子,虚晃了一枪。我读莫言的小说不多,像《红高粱家族》中“墨水河上的石桥”,实际上是位于孙家口村的胶莱河上的石桥,《檀香刑》中的“赵甲刑场”附近的桥,细节不具体,也不是“此桥”,《透明的红萝卜》在建的是一座大桥,并非照片中的小石桥,《蛙》中提到“平安村”,与“平安庄”一字之差,但那是莫言文学中的平安村,与现实中的平安庄不搭腔,同时也缺乏对“此桥”的描述,《丰乳肥臀》发生的故事离“此桥”最近,现在的东北乡基督教堂的位置和平安庄东北角跨胶河的石桥只有几步路,故事在发展中“此桥”总是倒映水中,水草和游鱼在周围嬉戏,那模模糊糊的影子呼之欲出,就差实实在在地描上几笔了。总之,“高密东北乡”是莫言的文学地理,与真正的现实地理,比如“此桥”,即“平安庄的石板桥”不能完全画等号,只是其文学意象取自现实生活罢了。
小说中“此桥”语焉不详,但莫言在他的散文中,“此桥”却是清晰的,是个真实而非虚构的背景。这篇散文叫《我和羊》,莫言爷爷的拜把子兄弟给莫言买了两头小羊,说是“送给小三耍的”,小羊一雌一雄,雄的叫“谢廖沙”,雌的叫“瓦丽娅”,是当俄语课代表的大姐给起的名。莫言写道:“我们村坐落在三县交界处。出村东行二里,就是一片辽阔的大草甸子。春天一到,一望无际的绿草地上开着繁多的花朵,好像一块大地毯。在这里,我和羊找到了乐园。”
从莫言旧居往东出村,一是必然经过东北乡基督教堂,二是过教堂几十步,便是十字路口,往北有个不到五十米的下坡,通胶河的石桥,当然,莫言和谢廖沙、瓦丽娅没上石桥去沙子口村,径直沿胶河南沿往东去“大草甸子”了:“它们忘掉了愁苦,吃饱了嫩草,就在草地上追逐跳跃。我也高兴地在草地上打滚。不时有在草地上结巢的云雀被我们惊起,箭一般射到天上去。”
嫩草仿佛还在这张“桥的照片”里,时时刻刻发着新芽,散开浓郁的青草香,只是这“照片的桥”已经不是当今现实中平安庄东北角跨胶河的石桥了。它消失了。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因为我和当今的那座石板桥很熟,熟悉的程度不亚于莫言和谢廖沙、瓦丽娅。然而,不管怎么说,“此桥”无疑是莫言生命中一个重要的存在,搭建在莫言文学虚构的桥墩之上,在时光隧道中一闪又一闪,仿佛一个人披着蓑衣,在幽静的黑夜中,打着灯笼为自己引路,缓步走上一座石板桥。

李言谙
2025年3月7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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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笔记(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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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开屏,从前面看很漂亮,一霎时引来不少欢呼。从后面看,露着屁股,有人尖叫,有人叹气,有人不屑。孔雀不知道屁股露在外面,继续开屏,转圈,表情端正,展示亮丽一面的同时也展示了不怎么完美的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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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暖和了,外出散步,冷的时候也散步,走不远,暖和天走远点,弄出汗来,舒服,就走到万步以外的铁道边,胶河南岸,姚哥庄村东,两股铁道中间,一长条空闲地,开辟个小菜园,土壤黄色的,很肥,以前来过,驾轻就熟,从路基下的桥洞半弯腰钻进去,迎面几棵小苦楝,树小,结籽不少,黄中带白,一嘟噜一嘟噜的,垂着,栗子叶枯黄的,没掉干净,也就两三年的小栗子树,胳膊粗,不高,新叶子要出来了,还不赶紧掉,耽误事,稍远点地上摆着几根树枝子,张牙舞爪的,挡人用,挡不住人,挡不住,前面几棵大毛白杨,一口釉子缸口朝上,挺吸引我,我过去,踢开树枝子,畦垄上往南,小步走,垄下小土沟内,一行葱冒出新芽,很肥,又青又绿,青多一点,喜欢青色比绿色多一点的,实在不行全绿色的也凑合,掏出手机,凑近青色多一点的拍个特写,被同学看到了,辛国芹说芽葱蘸鲜酱,单饼卷烧肉,我说我发现冬葱芽和苦菜根是初春最好的礼物,昝立群说好生活,辛国芹说一起吃更有味,我起来了,继续朝南走,朝釉子缸走,踩着土垄,缸里可能存着水,芽葱是青的,土是黄的,叶子是枯的,阳光是湿的,很肥,一起吃,本来低着头,这就抬起来了,一个妇女,裹着粉巾子,斜襟大红牡丹图开在夹袄上,缀白毛边,唐式青灰肥裤子,毛白杨后面跑出来了,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拉着巾子,往脖子上按,慌乱又郑重,我头发晕,身子摇晃两下,打个机灵,缸里有水有树杈,还有小鱼,就想写小说了,自拟个题目,一手提裤子,一手提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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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管从平安庄到沙口子胶河上的石板桥叫“红高粱桥”。我和红高粱桥有五次密接。红高粱桥不是照片上的“此桥”,但同在胶河上,搞不好在同一个地方,都属于莫言文学中的“桥”。从平安庄村看,桥在东北角,从沙口子村看,桥在西南角偏南。
2014年8月14日下午,我穿裤头和汗衫,陪高密教会赵永泉牧师到平安庄,因为莫言长篇小说《丰乳肥臀》描写的东北乡基督教堂主体建筑搭建好了,我们要亲自打着伞亲自迈步去视察,也可以叫考察,因为我们不能错过这样的向上帝感恩的节点。
考察之余,我到平安庄的东西大路上放风,在村东头路口,就是莫言去村外二里远的大草甸子放羊必须走过的路口,路南边一块三角地,十几棵大桃树,树枝子挑满蜜桃,桃子尖嘴红腮,肚子鼓鼓的,想必可以吃了,我说平安庄的桃子真好看,无污染,陪我出来放风的弟兄说这一带的蜜桃是高密最好吃的,等了半天,没见有下文,我就往北去了,走上北边的胶河大堤,这儿风大,更凉快,看不到让人讨厌的桃子,抬头却见东北不远处,一座小石桥斜担在胶河上,静静的,构成一幅不错的小景。
那一年的胶河还有水,流不太动的小水,一碗一碗的,连不起来,越是这样越宝贵,得存起来,水能存住?听着稀罕。的确有人这样做了,红高粱桥,就是那座我和它第一次见面的小石桥,桥洞子西面,就是水来的方向,堆了一道泥丘,预防水流过桥到下游去。有了那点水,就有了欢物,比如翠翠的芦苇,红指甲的香附子,还有“草中剑”的藨草,还有我不认识的小草、小鱼,草丛里的小昆虫,水面上的小虫子——微型的皮划艇,怎么弄都不沉的那种,好几只。这会儿我站在了桥上,离蜜桃更远了,还只能闻到一股味,我就数石头,一块,两块,三块,一共十五个桥洞,一个桥洞上三块条石,不是石板,是厚重的条石,一共四十五条,但愿没数错,数错了对不起莫言,又数一遍,还用虎口量了量条石的厚度,我现在忘了多少个厘米厚了,反正挺厚,自行车、地板车、大车都能过,马蹄子踏在石条上冒火星子,东北乡的土匪四个人扛着大炮也能过,因为石桥的立柱也是条石的,立柱下面河泥中的桥基也是条石的,都又粗又长又厚又笨,别说四个人扛着大炮,八个人扛着大炮也能行。我准备再数一遍,刚才从南往北数,这次从北往南数,方向不同,数量可能也不同,经常的事。数到第十四的时候,发现疏忽了一件事,猛转身,果然,桥北引桥的土路,被一堆土堵住了,正好堵在河堤上,堤坝南侧还因为取土挖了一个大坑,我想探究为什么,就朝沙口子跳了两跳,望见了瓦屋顶,蜜桃的诱惑力太大了,我又转过身来,不再数条石,径直走到河堤南侧的十字路口,当年莫言和谢廖沙、瓦丽娅去大草甸子吃嫩草经过的地方。
在十字路口中心点上,我站了足够长的时间,面朝西,阳光打在身上,我用深情凝视平安庄,这块神奇的土地不断造就神奇的事物,想到此,我不再犹豫,直接走进桃园。

李言谙
2025年3月9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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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阿龙丨2025年笔记(41-42)》 发布于202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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