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云昌同志你好!
岁月如梭,不知不觉我们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想必一生都经历了许多事情,尽管被岁月磨去了许多,但能被记忆兜着的,一定是心结;是美好的它会滋养人生,是龌龊的也会纷扰人生。
解放军报《老兵天地》的编辑约稿,要在老兵群登载“怀旧篇”真实反映连队往事的稿件。我以《释怀》为题,写了篇回忆文章。为客观真实地反映当年连队的生活,拟请文中涉及的主要人物洪云昌同志提出意见或修正补充,让回忆录更加生动翔实。
指导员同志,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你是否想过,当年被你整肃的同志,多么希望听到你只言片语的自省和感悟,哪怕让战友转达一句宽慰的话儿,也会融化我心底那块冰。你是放不下架子?还是无视被伤害的同志?着实让人费解。也许你有宰相般的胸怀,但你却忽视了善良与道德的力量。
这件事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我想你不会遗忘,因为伤害是难以忘却的,即使伤不疼了,疤痕还在!
本人没有想法去指责谁,让谁去忏悔或自我救赎,我只是以回忆录的形式向战友们敞开心扉,剖析自己,揭示当年的心理阴影,回首难忘的人生经历。
本人的格局和水平有限,在过往的流水账中,有些言辞平庸浅薄,多有不恭,甚至丑陋。相信你有博大的胸襟。
或许你不愿掀开过去的一页,但我必须回放这一幕,这是我一生绕不过去的坎,请你理解。
原特务连退役老兵 潘虎
2025年3月26日
附文:
释怀
引子
1995年的春天,战友于继国与同事老刘出差回青后与我谈起,他们途经济南时看望了原特务连的高副连长。老战友相见分外高兴,自然也聊起了连队的往事和青岛的战友。当高副连长谈起当年与潘之间发生的不愉快的纷争时,他表情凝重连连叹道:嗨,当年对战友太左了,太过了…… 语气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自责。当战友将高副连长的歉意转达我时,我坦然一笑,其实那点不愉快的往事,早让岁月抹掉了。说来让我们之间生隙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事由回放
那是1972年10月下旬的星期天,连部通知各班排到工校的连部食堂包水饺。突然间高副连长气冲冲地赶到食堂,朝着一排的三个班长大发脾气,嫌我们拖拉……两个章丘籍的班长怔怔地任他训斥。我认为高副连长不明缘由,便委婉地向他解释:高副连长,你误解了,我们刚从师部赶过来。
高极不耐烦地扬了一下手打断我的话:少他妈找借口……
面对高副连长的出言不逊,我正言道:你应该了解原因,再……
高顿时爆粗口:你熊毛病不少……
看他如此粗鲁,我便反驳他,你有理讲理,别说粗话!
也许是我在全排战士面前指责他,让高副连长勃然大怒:我看你就是熊毛病!熊屌毛病……
一连串的污言秽语,让我不堪忍受:你身为一个副连长耍什么军阀作风?你不要以官压人!我们吵将起来,但我没回一句脏话,在战友们的劝阻下,很快平息了这场冲突,高副连长甩手而去。
岂料特务连指导员洪云昌偏听偏信,不做调查不加分析。第二天上午便气势汹汹地赶到一排找我谈话。他横加指责态度强势,丝毫不听我的解释,说我无组织无纪律,对抗领导就是对抗组织,就是违背中央军委1号文件。他两眼冒着凶光,盛气凌人地瞪着我,责令我要在全连党员大会上做深刻的检查。我几次申辩被他打断,他看我抵触的情绪,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如果不检讨,是要受党纪处分的!至今我不理解他当年出于什么动机,我更想不到身为一个政工干部的洪云昌颠倒是非,不是在公正处理问题,妥善解决官兵间的矛盾,而是主观武断地用职权整治士兵。那一刻我意识到,在偏执专横的洪云昌面前已无理可言。
我忿忿不平地找到赵景福连长,向他述说事情的经过和心中的怨愤,赵连长还不太了解详情,他认真地听取了事情经过后,很理解我的委屈情绪。他从维护领导班子的角度说:不管什么理由,不应该在公开场合顶撞高副连长。他宽慰道:既然指导员找你谈了,你就写个检查这事就算完了。赵连长态度明朗,没把此事看得多么严重。
隋鹤明排长看我情绪抵触,便开导我:小潘啊,你呀,太不老练了,本来一件小事,高副连长发顿火就过去了,怎么就不能克制一下?你这一冲动把事态扩大了,你看人家靖永利、李庆连两个班长多有抻头,你当着大家面顶撞领导,这就是你的能耐?你考虑影响了吗?指导员让你做检查,也是给大家个教育,别犟了,不就是做个检查嘛,别由着自己性子来……
那几天,德州战友杨海军看我情绪沮丧,也来安抚我。海军说:生嘛气啊?啥了不起的事呀?赵连长和隋排长说得对啊,写个检查念念就完事了,基层连队哪有那么多的理可讲?好汉不吃眼前亏,划拉两张纸就行啦。领导的帮助和战友的劝导,让我冷静下来。可是内心的憋屈怎能写出诚恳的检查来?便与海军说:我情绪不好,你就帮我写个检查吧?行啊!海军爽快地应诺了。
第二天,当海军把三张纸的检查书交给我时,我一看内容让我难以接受。一个顶撞副连长的屁大事,竟然无限上纲,如同犯了逆天大罪,我断然拒绝。看我恼火的样子,杨海军竟哈、哈、哈地笑得前仰后合,他操着浓重的德州方言说:哎!碍嘛事啊?自我戴帽定不了罪啊,大伙都明白的事儿,认识深刻说明你态度好,检查通不过,真背个处分何苦哪?战友的开导,让我违心地接受了,在誊抄时还是将几个罪孽的语句修改了。
二、整人丑剧
我将永远铭记着1972年10月末,特务连党支部的那次整肃会议。至今那个场面我记忆犹新,与其说是一次党内民主生活会,倒不如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洪云昌主持党员会议,会场气氛庄严肃穆,让人窒息般的压抑。与会人员个个正襟危坐,洪以平缓的语调拉开“战场”的序幕……
当我念完检查后,将材料放至洪云昌的案头,批判即开始了。每个发言人都做了充分的准备,轮番上阵,批判发言有分量、有力度。不明真相的人会认为,这个被批判者不是犯错误而是犯罪。 那天我却异常冷静,我明白这一切都是洪云昌一手导演的。
散会后,洪将检查书递给我,他眼神游离着,冷冷地说:就这样吧,今后你要深刻接受教训,好好工作。我两眼怒视这个整人的始作俑者,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在离开连部经过伙房门口时,我愤怒把检查书撕得粉碎捏成团:去你妈的!狠狠摔进泔水桶内。
会议前后曾有几个发言的同志,悄悄与我解释,领导的安排,请谅解。会后一位战友感慨道:党内纪律的严肃性也让他深受触动。对战友的歉意和恻隐之心我非常理解。
三、险酿“事件”
洪云昌的肆意妄为,让我陷入无尽的怨愤中。那个夜晚我披衣而坐,彻夜无眠,胸中沸煮般的翻腾。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夜夜失眠。如此痛苦的煎熬,不如替战友带班上岗。从那以后我时常连续顶岗,几班下来便迎来晨曦。战友们感谢我的付出,可他们哪知我心中的憋屈呢?
在那段阴霾的日子里,愤懑的情绪犹如冰封下的江水,日夜奔腾,表面却无人知晓。隋排长看我的神态郁闷,时常找我聊天,来排解我的不良情绪。他劝导我要振作起来,要经一事长一智。还讲笑话让我开心,然而一种无法解脱的郁结死死地缠绕着我,难以释怀。
1972年11月末的一个周六晚上,听说洪在连部值班。熄灯后我心绪纷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闷着一团火焰。不到午夜零点我便提前接上班,两点换岗后我继续带班。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我在师机关楼前徘徊着。我独自来到师部南门熄灯的值班室里,将冲锋枪放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苦苦地冥思着。惨淡的月光透过阴云冷冷地洒在地面上,值班室里弥漫着一种孤寂悲凉的气息。此刻,我的心情更加孤独阴郁、万般恶劣,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痛楚,一阵阵撕扯着我、撞击着我,憋在心中的怒火终于像火山爆发的岩浆喷涌而出。那一刻我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失去理智的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倏地抽出子弹夹顺手换上,哗啦一下将子弹推上膛。哐!的一声甩开门。
此刻,我就像复仇的勇士提着冲锋枪,走火入魔般地向济南工校的连部疾速奔去。我心中诅咒着:留一发子弹,把三梭子弹都射向仇人。将欺压士兵的恶棍打成马蜂窝,我要以命抵命让部队那些欺压战士的兵痞受到震慑!那一刻我真体验到;一个行将拼命的人,那种破釜沉舟,无所畏惧的铁石心肠是何等冷酷无羁!
四、战胜鲁莽
凄冷的夜空,月色朦胧。在通往济南工校那段缓坡而上的沙土路上,田野和房舍都笼罩在阴冷的月光下,天地间一片肃杀。尽管穿着大衣,竖起衣领,仍然感到寒气逼人。初冬的北风呼啸着掠过面颊,疾行中我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大脑瞬间又恢复理智,你这是干嘛?是去杀人?我如梦初醒般地大吃一惊!啊,你这一冲动将铸成逆天大罪,鲁莽的代价不仅葬送自己,也给父亲的烈士英名抹黑,把母亲和弟妹们陷于痛苦的深渊。愚蠢啊,愚蠢! 怎么被恶念冲昏到这般地步?洪即使再整我,也不是敌人啊。我站在路边,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沙土,一阵阵迎面袭来,我彻底清醒了。
冷月相伴孤影行,我拖着沉重步履走在返回的路上。当我来到路口的半导体研究所时,我伫立着,久久凝望大众日报社墙壁上的伟人像,一种难以言状的悲凉直落心底。
五、亲人点拨
次日星期天上午,我来到时任山东财经学院教授大表哥家。
哥嫂们一见我脸色,便知道有事。当哥嫂了解事情的原委后,表哥便批评我太不成熟。既然事情发生了,你应该先主动地向连长指导员汇报检讨。
大嫂说:连队干部怎么这样处理问题呀?你认为处理不公,可以向上级反映啊……
我懊丧地说:他颠倒黑白,官官相护。原以为检讨一下就行了,没料到他发动了一场批判来整我。
表哥笑着说:这样才能让你“经风雨见世面”……
表哥沉思着,话锋一转说:大弟啊,我看没必要在这种环境待下去了。既然你服役期已满,就要求退役吧。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还年轻,回青岛换个新的工作环境不好嘛?
表哥语重心长叮嘱我:大弟,要看远点,事已至此,要学会宽容看淡,不要发泄不满情绪。人生中受委屈的事多着哪,你那点委屈算什么?年轻人只有经过挫折、委屈才能成长……记住!再大的冤屈都不能丧失理智,你是长子,要给弟妹做出表率,不能辜负组织的培养,不能给二叔二婶(我父母)抹黑啊!听到表哥的一席话,我大彻大悟,豁然开朗。
六、申请退伍
周一上午,我郑重地向隋排长递交了退伍申请书。隋排长疑惑地问:你想什么呢?怎么半夜五更提这个事,赶集也得看日子,别胡思乱想,安心工作吧。
当我选定退伍后,心底仿佛跃出一抹阳光,一下子把我从苦闷的情绪中解脱出来。我周身轻松,精神昂然,失眠症也逐渐缓解。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退役前我积极工作。当年有句很响亮的口号“为革命站好最后一班岗”,我把这句话当作退伍前的座右铭,以身作则认真履行职责,积极完成各项工作及训练任务。隋排长把我退役前精神状态和战友们的评价,向赵连长做了汇报。
记得1973年元月中旬,特务连在济南工校那宽敞的食堂里召开的退役老兵欢送大会。师后勤部的宋政委到会讲了话。老首长鼓励我们要退伍不褪色,把部队的好思想好作风带到地方去,永远保持发扬解放军的光荣传统。赵连长安排我代表全体退役老兵在欢送大会上发言。
在欢送老兵的酒宴上,战友们激动的脸庞都泛着红光,会场上洋溢着欢快热烈的气氛。我的发言饱含着军旅情感,其中有几句时代特征的话至今还记得。
今天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代表特务连全体退伍老兵向首长和战友们告别……
在我们的青春时代,能在解放军大熔炉里锤炼是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
……退伍代表着新的启程,我们绝不辜负祖国和人民的希望,不断发扬革命军人优良传统和党员的模范作用。在新的征程上,我们将永葆革命军人本色,时刻铭记军人的使命和担当。随时听从祖国的召唤,在未来的反侵略战争中,我们将在同一战壕里作战,同仇敌忾打击侵略者!用热血和生命谱写对祖国的忠诚!
七、告别军营
虽然经历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磨砺,如今即将离开这个熟悉的环境时心中有太多的留恋。既有对军营生活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启程的前两天,心情激动的我又失眠了。我连续两个夜间带班,精力依然充沛。白天和战友们一起交谈相互勉励,在浓浓的氛围中战友们在互赠的笔记本和照片上留言。离别在即,那种难舍的情愫在心头涌动着……
记得临别的那个晚上,师直属队政工科干事,我的第一任指导员范正民老领导前来话别。他勉励我退伍后别放松学习,好好出息。还把几个青岛老战友的通讯录抄给我。一向威严的老领导那番亲切慈祥的叮嘱,让我感到很温暖。
夜岗时间到了。隋排长劝我:潘班长,明早5点你要赶火车,今晚就好好睡一宿吧。
我激动地说:谢谢排长,明天我就要离开部队了,以后再也没机会了,让我站好最后一夜岗吧。隋排长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凌晨四点钟,靖班长就要接班了。我扶正棉军帽,绷起冲锋枪背带。沿着哨位及巡逻线,迈出坚实的步伐,在黎明前的夜幕中,履行着退伍前的承诺……
我深情地望着无数次巡逻走过的路,它印留着我的青春的足迹和身影。当我转身向这熟悉的景物做最后的告别时,心潮波澜起伏,百感交集。夜空的繁星啊,感谢您陪伴我完成了最后一次巡逻。
黎明前的星星还在眨眼,送老兵的嘎斯卡车已赶到师部。向军营告别的时刻终于到了。我悄悄地回到二楼宿舍,轻轻地放下枪械。在微弱的灯光下,我站在门口深情地环视着这熟悉的一切。望着还在沉睡战友们,一种惜别之情让我缓缓举起右手,默默地祝福弟兄们多保重!再见了,亲爱的战友们!
八、奔向未来
送老兵的卡车把我们送抵济南火车站时,天刚破晓。赵连长帮着我把行李箱子搬入车厢,又忙着照应其他战友了。
随着火车的一阵长鸣,一团团雾气喷涌而出。站台上送行的赵连长和战友们深情地和我们挥手告别。
此刻火车犹如蜿蜒曲折的巨龙,在晨辉中缓缓驶离站台。只听铿锵巨响的列车迎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奔驶在辽阔的齐鲁大地上。在火车气势磅礴的呼啸中我不禁心潮澎湃,望着窗外的朝霞,如诗如画,灿烂辉煌!
2025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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