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同学聚会,说起小时候的各种劣迹,有位男同学突然问:“谁小学抽过‘葵花’烟?”几乎全体通过。再问:“谁抽过丝瓜蔓?”大家都笑了,基本算是全体通过了吧……
“葵花”牌香烟,怕是青岛史上最便宜的烟了,八分钱一盒。不过那时候,谁口袋里有八分钱,比现在的八百都洋相。
现在回想文化革命开始的时候,人们几乎是一夜回到丛林中,在我们孩子们当中,最颠扑不破的真理,莫过于“拳头大的是哥哥”。但令人沮丧的是,那个“大拳头”一时半会长不大……记得有种蝴蝶,展开翅膀,就是个呲牙咧嘴的猫科动物模样,虽不能御敌于千里之外,至少可以让来犯之敌吓一跳,自然界中的这些动物心理,跟我们那会真是不谋而合。帽子是不能正儿八经戴的,一定要稍稍歪一点,扣子要解开,亮出严重营养不良的排骨,当然,最好是嘴角上来一根烟。这种“猫科动物”的形象,马路上随处可见,但是,那时候能花八分钱巨款去买一盒葵花烟,对普通家庭的孩子未免太奢侈了。于是就有了“丝瓜蔓”,尤其是晚上,黑影里点上,等于告诉路人,离我远点,不好惹,惹了会有麻烦的……
那时候我在湖南路跟老师学武术,有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来练了几天就不干了,吃不了那份苦,却跟我成了朋友。他家里是军人,住在八大关,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父亲在什么地方“支左”,母亲似乎是个军医,总之很少在家,他家里真有不少好东西。他爸爸的房间不让他进,但他偷偷配了把钥匙,我只要去了,他就会打开房门,炫耀他爸爸的宝贝。他爸爸爱喝竹叶青,只要有打开的,我们会倒出一小杯来过过瘾,可惜我只要抿一下,脸就红了。房间里有个“五斗橱”,最下面抽屉里全是烟,都是我没见过的。他拿出一盒白色的“八一”牌烟,告诉我,这是专给司令员抽的。他把已经拆封的烟拿出两盒,塞我口袋里,他爸爸是个大烟鬼,少了三盒两盒根本看不出来。他很大方,几乎每次去他家,走时都不空手。
某一天,在他家里聊了一会,临走时他照例打开他爸爸房间,找点什么让我带走。拉开抽屉,有四盒不一样的烟躺在角落里。我们俩拿出来研究半天,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可那烟盒上明明写着“自燃烟”。摆弄挺长时间,终于找到诀窍了,烟头上有个棕色凸起的圆点,而烟盒下面有方格形同样凸起图案,把圆点贴着方格一擦,居然点着了,真的太神奇了。那烟是浅黄色底,红色的方形里面有金色的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另一面图案好像还有延安宝塔(不太确定,也许是遵义会议的原址)他把打开的那盒又放回去,拿了一盒新的放我手里。“拿走,这烟肯定好……”
从他那带回来的东西,我是不敢往家拿的,因为太“贵重”,根本解释不清,香烟就更不行了,一般情况都是用来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的。
机会很快来了,由于下雨,场地太泥泞,不能去练武术了,几个小伙伴躲在“海军大院”楼梯上吹牛。我掏出“自燃烟”当场演示,那效果当然炸了。正当我们兴高采烈地喷云吐雾时,门开了,出来的,是我们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我们派出所的赵警官。他一边骂我们熊孩子,一边夺下我们手里的烟,扔地上踩。那盒“星火牌”自燃烟也被他没收了。
几天以后,赵警官突然到我家,跟我妈说让我帮他拿东西,然后带我上了观象山,在篮球场,他厉声逼问那盒“星火牌”烟的来历。赵警官是个“留用”警察,在我们那一带口碑很好,大人孩子都可以开玩笑,这么严肃地说话,一定是相当的严重。不能出卖朋友,于是就编了个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瞎话,他当然不相信,用手揪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不管你从哪弄的,不准跟别人说!听见没,说了就……枪毙!”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枪毙”。
多年以后,我们去青岛卷烟厂劳动,突然就想起“星火牌”烟了。有个老工人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星火牌”烟。我说在朋友家偷的,老工人不相信,说就是中央首长也不可能有,因为那个烟,是专门为毛主席个人卷的,由中央文革小组监制的,就卷了几盒样品,毛主席不稀罕,说是不安全,就再没出……
哦……怪不得赵警官吓成那样。在那个年代,以他那种身份,有理由充满恐惧,只是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
2021.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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