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潘大臨工詩,多佳句,然甚貧,東坡、山谷尤喜之。臨川謝無逸以書問:“有新作否?”潘答書曰:“秋來景物,件件是佳句,恨為俗氛所蔽翳。昨日清臥,闻搅林风雨声,’欣然起,題其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人至,遂敗意。止此一句奉寄。”聞者笑其迂闊。
《冷斋夜话》是北宋僧人惠洪(1071-1128)所著,体例介于笔记与诗话之间。《冷斋夜话》保存了不少文学批评史上的宝贵资料,被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多所引用。
潘大临,湖北黄州(今黄冈)人,字邠老,一字君孚,潘鲠之子,生卒年均不详,约宋哲宗元佑中(约1090)前后在世。与弟潘大观皆以诗名。善诗文,又工书,是江西派诗人,为人风度恬适,殊有尘外之韵。从苏轼、黄庭坚、张耒游,雅所推重。苏轼贬黄州,与潘家兄弟叔侄多有交集,元丰四年、五年正月二十日,苏轼与潘丙、郭遘均曾一同出郊寻春,并有记游诗作,潘丙就是大临叔父。元丰五年苏轼写了《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其中“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一联,是苏诗名句。潘大临参加高考的那一年,
苏轼写了一首《蝶恋花·送潘大临》:
别酒劝君君一醉。
清润潘郎,又是何郎婿。
记取钗头新利市,
莫将分付东邻子。
回首长安佳丽地。
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
为向青楼寻旧事,
花枝缺处余名字。
这一次,潘大临尽管没有得中,但他展示的诗才,获得时人和后辈很高评价,黄庭坚称他“早得诗律于东坡,盖天下奇才也”(《书倦殻轩诗后》),陆游说他“诗妙绝世”(《跋潘邠分老帖》。可惜其作品集《柯山集》二卷已佚。尚存的作品只有二十多首诗和这句脍炙人口的“满城风雨近重阳”了。
满城风雨近重阳,仅此一句,好就好在留给人无边的想象,潘大临的同辈和后辈诗人,借着这一句诗演绎出好多诗词佳作。抄录如下:
谢逸:亡友潘邠老,有“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今去重阳四日而风雨大作,遂用邠老之句广为三绝句:
其一
满城风雨近重阳,无奈黄花恼意香。
雪浪翻天迷赤壁,令人西望忆潘郎。
其二
满城风雨近重阳,不见修文地下郎。
想得武昌门外柳,垂垂老叶半青黄。
其三
满城风雨近重阳,安得斯人共一觞。
欲问小冯今健否,云中孤雁不成行。
谢薖:潘邠老尝作诗云:满城风雨近重阳。邠老亡后,无逸兄用此句足成四篇,今兹重阳只数日,风雨不止,凄然有怀,作二绝句,念泉下二人不再作,不觉流涕覆面也。
其一
地下修文两玉人,清诗传世墨犹新。
却因风雨重阳近,独立苍茫泪一巾。
其二
阿兄温润玉介导,我友淡薄朱丝弦。
只疑蝉蜕游人世,醉插茱萸若个边。
满城风雨近重阳,城脚谁家菊自黄。
又是江南离别处,寒烟吹雁不成行。
王十朋:前辈有“满城风雨近重阳”句而不成篇,九月六日遇雨,因为足之招同官分韵:
满城风雨近重阳,准拟登高尚渺茫。
会见明朝天气好,不教孤负菊花黄。
吕本中:潘邠老尝得诗云:满城风雨近重阳。文章之妙至此极矣,后托谢无逸缀成,无逸诗云:病思王子同倾酒,愁忆潘郎共赋诗。盖为此语也,王子立之也。作此诗未数年,而立之邠老墓木已拱,无逸穷困江南未有定止。感叹之馀辄成二绝 :
其一
漫营新句补残章,寄与乌衣玉树郎。
他日无人识佳景,满城风雨近重阳。
其二
好诗政似佳风月,会赏能知已不凡。
万里潘郎旧乡县,半江斜日落归帆。
许月卿:满城风雨近重阳
满城风雨近重阳,一舸烟波入醉乡。
心事已同鸥鸟白,眼界空有云山苍。
酒安能管兴亡事,菊亦颇复时世妆。
何似长歌明月里,月明天阔地更长。
项安世:重九以枣糕饷孙司户(名洧,摄沙市税务)
满城风雨近重阳,应为征廛堕渺茫。
要看诗来压奇字,试拈公案示孙郎。
宋末元初·仇远:南仲以潘老句约赋
秋声浩荡夜凄凉,却喜田家熟稻粮。
千里江湖随薄宦,满城风雨近重阳。
菊花渐拆青青蕊,桂树独飘粟粟香。
幸是催租人未至,尊前聊为足成章。
宋末元初·方回:重阳吟五首 其三
此身生死国兴亡,摇落年年本是常。
无奈潘郎解悽怨,满城风雨近重阳。
明·张泰九日潘大临句寄友人
满城风雨近重阳,城上浮云压四荒。
江色远连沧海白,菊花寒傍绿樽黄。
北边笳角将吹雪,南国山川未雨霜。
为报故人休岸帻,黑头难学孟嘉狂。
另有词作:
周密:扫花游/扫地游 九日怀归
江蓠怨碧,早过了霜花,锦空洲渚。孤蛩自语。正长安乱叶,万家砧杵。
尘染秋衣,谁念西风倦旅。恨无据。怅望极归舟,天际烟树。
心事曾细数。怕水叶沈红,梦云离去。情丝恨缕。倩回纹为织,那时愁句。
雁字无多,写得相思几许。暗凝伫。近重阳、满城风雨。
赵长卿:蓦山溪 忆古人诗云“满城风雨近重阳”因成此词
满城风雨,又是重阳近。黄菊媚清秋,倚东篱、商量开尽。
红萸白酒,景物一年年,人渐远,梦还稀,赢得无穷恨。
钗分镜破,一一关方寸。强醉欲消除,醉魂醒、凄凉越闷。
鸳鸯宿债,偿了恶因缘,当时事,只今愁,斑尽安仁鬓。
赵彦端:画堂春·其二
满城风雨近重阳。夹衫清润生香。好辞赓尽楚天长。
唤得花黄。
客胜不知门陋,酒新如趁春狂。故人相见等相忘。
一语千觞。
元末明初·倪瓒江城子
满城风雨近重阳。湿秋光。暗横塘。萧瑟汀蒲,岸柳送凄凉。
亲旧登高前日梦,松菊径,也应荒。
堪将何物比愁长。绿泱泱。绕秋江。流到天涯,盘屈九回肠。
烟外青萍飞白鸟,归路阻,思微茫。
明·杨慎:虞美人
檀槽凤尾龙香拨。一串骊珠落。风流傅粉媚何郎。解唱春风一曲杜韦娘。
溶溶阴锁梨花院。宋玉愁空断。虚无只少对潇湘。却似满城风雨近重阳。
近现代·汪精卫:虞美人
庚辰重阳前三日,方君壁妹在南京书肆中,得满城风雨近重阳图,盖前岁旅居汉皋时悬之斋壁者,为题二词其右——
其一
周遭风雨城如斗,悽怆江潭柳。昔时曾此见依依,争遣如今憔悴不成丝。
等閒历了沧桑劫,枫叶明于血。却怜画笔太缠绵,妆点山容水色似当年。
其二
秋来凋尽青山色,我亦添头白。独行踽踽已堪悲,况是天荆地棘欲何归。
闭门不作登高计,也揽茱萸涕。谁云壮士不生还,看取筑声椎影满人间。
其三
空梁曾是营巢处,零落年时侣。天南地北几经过,到眼剩山残水已无多。
夜深案牍明灯火,搁笔凄然我。故人热血不空流,挽作天河一为洗神州。
“满城风雨近重阳”,一句绝唱,遗响不绝,潘大临有这一句诗便足以千古留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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