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时宜与不可或缺
——读作家阿占短篇小说《复古照相馆》有感
有人说，一个作家的成名既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我认为所谓的“必然”是作家多年来的不懈努力和思索积淀的必然。作家阿占有一双洞悉繁杂世界的慧眼，有善于描摹情感的语言功力，也有搭建故事随手拈来的超强能力，其作品不仅成了这个时代特征的经典提炼，还具有对未来的警示作用，她的文字蕴含着对生活的深刻思考和对人性的精准把握。正如她在第六届泰山文学奖的获奖感言里所说的那样：“小说让我超越了耳闻目睹的物理属性，得以去裁夺事件背后的真相，参与他者的命运，厘清一个时代的面目，管窥人类内心的隐秘，从而抵达艺术真实。”
阿占的短篇小说《复古照相馆》（首发于《山东文学》2024年9期），我认为是一部对时代洪流中如何承继优秀传统，如何面对新技术新观念，以及如何寻找传承与发展契合点并带有深刻思考的好作品。
一上来，阿占就写了从外资影楼退休回家的赵平安不甘寂寞，将临街祖屋（其实是汽车屋子）用起来，开了一间“复古照相馆”，希望把自己从祖辈那里学到的匠人手艺传承下去。而这间临街祖屋，之前一直租给炸油条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都知道，在那些物资贫乏的日子里，油条铺可是令人羡慕、垂涎欲滴的地方。阿占所选择的人物、场景和所处的社会背景，是对情节展开的坚实铺垫——赵平安是退休技工，可以算作老人；照相馆的房子是祖屋，收回之前是开了二十多年的油条铺子；加之新开张的照相馆名为“复古照相馆”——这些老人、老物件、老作派，都在告诉读者赵平安要做的事情是传承父辈技艺，下力气怀旧，甚至跟现实“过不去”。
复古照相馆，我认为是“过往辉煌”的象征，是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演变过程中的历史见证者，代表着对曾有的美好记忆的怀念和再现。然而，毫无疑问，在新世纪到来的时候，这种“复古”或怀旧的想法与做法，在更多人眼中是不合时宜的。包括赵平安的妻子李美丽，她第一时间做出反对，毫不客气地对丈夫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弄些老掉牙的东西。”并断言，开发廊更实惠，香喷喷的，自己做头发的事也捎带解决了。最不济，开个便利店，生活用品跟着拿批发价。
李美丽的想法代表着世人的实用主义观念，信息爆炸的时代即将到来，更多人趋向于走捷径、挣快钱，而丈夫赵平安一心想着传承老手艺，寂寞并且缓慢地活着，两种不同观念的碰撞，在没有找到契合点的时候，赵平安的心境和处境是非常艰难的。
阿占还塑造了赵平安的父亲、城市第一代摄影师“赵老板”。对于父亲最初的“见”，赵平安是多年以后才理解的。“小儿如他，见父亲站在老式手摇相机前，不断地调光、走位，试图发现被拍摄者独有的好角度。等到一切妥善了，父亲走到相机后面，钻进遮光的大黑布，借取景框打量，前后推移变换光圈、焦距等参数，最后，捏压椭圆形的快门气囊球，一下，完成曝光，大事告罄。”这种基本的劳动态度和理念，富有匠艺精神，也是老一代人自知与自觉。
时代迅猛发展，新科技数码技术取代了传统意义上的机械摄影，手工的缓慢让世人耐心全无。赵平安却不这么想，他要用复古照相馆来证明传统技艺同样可以带来不逊于数码技术的效果。他甚至认为，“设备好，不会犯错，却也没有感情。”
时代的发展，观念的转变，带来了很多现实问题，就像如何传承优秀传统和技法，如何与新观念完美融合，这些都是需要我们去思考的问题——只一味替代，是粗鄙和无礼的做法。阿占在小说的隐喻里，针对如何寻找相互包容的契合点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所以，看似赵平安的选择是“自找没趣”，却是传统手艺的守护者，固守传统的代表性人物。
小说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油滑却也不失善良的马小，传统手艺的背叛者。“可是，赵平安仍然认为，马小出现在复古照相馆，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马小就像他自己的一部分——他也不是全然喜欢自己的。”
说一千道一万，阿占通过故事搭建和人物塑造，试图表达精神与现实的矛盾性。传统技艺来自人类漫长的劳动积累，而新科技和新工艺在成效上看似解放出大量的劳动力，使产能大幅增加，对社会起到了空前的推动作用，但阿占清晰地知道，新技术带来的效益和产能无法取代传统手艺中的情感，因为那是灵魂的一部分。
这部作品从表面上看只是讲述了一个退休老技工开复古照相馆面对重重压力和所处困境的故事，其实这不过是故事最浮面上的理解，阿占高就高在通过人物对事物的不同看法和做法，来展示社会发展的过程中如何将人间技艺传承和发扬，与新观念新事物相融合，彼此融通，为这个社会的健康发展把脉。如此说来，阿占是站在更高维度，在为读者提供一条理想之路——在当下弘扬的“工匠精神”面前，这是一个作家的自觉和超前。
赵平安和他的父辈们都是工匠精神的化身。工匠精神是一种精神的追求，在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大行其道的今天，也许不合时宜，但不可或缺。
诺奖作家黑塞在他的长篇小说《在轮下》中写道：面对呼啸而至的时代车轮，我们必须加速奔跑。有时会力不从心，有时会浮躁焦虑，但必须适应。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每一个落伍的个体远远抛下，碾作尘土，且不偿命。
是的，在时代更替的十字路口，幼稚是无用的，怀旧总可以吧？事实上，现代怀旧是现代性的后果和产物，它是现代社会中一个非常普遍的文化景观。时代愈快，内心愈静才好。而《复古照相馆》就是以现代性自身的矛盾冲突为背景，以怀旧词义的演变为基本线索，探讨怀旧社会的社会心理根源，及怀旧是现代人以审美理论抗衡现代社会理性激化，弥合生存的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乃至寻求灵魂归宿的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作家不应是那些站在生活之外、活在苍白的想象中的技术崇拜者和制造神话者，而应该在生活之内，在人性之中。只有站稳于生活内部，才有写作的精神基础，也就是说，若没有对自身当下处境的敏感，写作就只是一个空洞的姿态，没有任何真实的价值。这般看来作家阿占这部作品就是立足现实生活而观察世界、剖析人性，凭借着这样的现实意义，而拥有了极高的预见性和深邃的思想性。诸多特点汇集，也就构成了一部好作品的必然。
2024年10月3日夜 写于家中陋室
2024年10月5日 修改于家中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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