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丨人道·狗道 - 世说文丛

韩嘉川丨人道·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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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默是条好狗

论狗品,老默属于善良厚道的。见了生人躲得远远的;走在马路上,听到汽车声便往路边避;见了同类站定了静静地看,或上前表示友好;有向它攻击的,它便狂奔回家。与它同来的小花猫做了母亲,它不仅前前后后呵护那些小毛头,譬如小毛头从窝里掉出来,它去喊它们的母亲,甚至有时揽过一只在自己的怀里,用身体给小毛头以温暖。也时有恶作剧,那天突然发现少了一只小猫,遍寻不见时便想可能与老默有关,再寻,果然它叼了一只在园子里,正围着那小猫转圈撒欢。它与小花猫在一起从来不打架,猫狗是冤家的传说在这里得到了反证。倒是看到过这样的景象:它俩并排走来,走着走着小花猫抬爪在它脸上来了一下,待它恼怒地找猫时,猫早就无影无踪了。给它一块拇指大的骨头,它舍不得吃守在面前,猫趁它分神的时候,伸爪拨出,像足球运动员一样带“球”奔去,它气急败坏地吱吱叫着追赶……老默有挨揍的时候,譬如那回它将一只小猫叼到早春的园子里,找回来不久那小猫死了。揍它的时候它嗷嗷叫着跑出去,好久不敢回来。时间一长便惦记它,俯了门玻璃上往外看,见它趴在门前的台阶上,耳朵时时捕捉屋里的动静。再放它进来,依然站立起身子向主人邀宠,依然摇尾巴撒欢依然与猫们逗趣,好像全没有前面挨揍的事儿。
老默并非名犬宠物,且出身低下,是很一般的农家看门狗之类。它来的时候一声不吭,无论以好吃的诱惑它还是打它均不动容不出声,于是便给它起了“老默”的名字。
农家小院,那群狗欢快地迎着来客。饭店里打包的剩菜剩饭丢给它们,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哄抢,五只狗中只有一只向那些饭菜走去,其他的该干吗干吗。或嬉闹或嗅着来者脚上的气味儿,好像在考证路途与来者身份那只显然有些“沧桑”的狗吃了一会儿,摇摇头嘴里呼噜着什么走到一边,匍匐在地上看另一只狗过去。依次下来,及至最小的狗吃的时候,它摇着尾巴从最远的地方跑过来,热情很高地扑向那些剩饭,直到将那只盛饭的盆子添得干干净,才又兴高采烈地玩去了。这便是老默的家族。
城市发展的脚步逼近了农家小院,老默来到这儿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瓦砾。

狗殇

小时候对狗是爱恨交融。外祖父家的邻居男孩儿养一条狼狗,整天牵着它上山下海,那狗时时听从男孩儿的指令,或卧或奔驰。小孩子除了自己和可差遣的同伴之外,大概再没有比狗更忠实的可指使者了,从狗那里小孩子获得了权力欲的最大满足。
我向外祖父哀求:咱也养一只狗吧。
外祖父:连人都养不起还能养得起狗?你肯省出自己的饭给狗吃就养。……那个年代果腹问题始终在折磨着人们,邻居男孩儿的狗被人偷去杀掉吃了。
湛山疗养院伙房里养了一条大黑狗,很凶猛,被猎狗者打瞎了一只眼睛。它每天与看山人一起在疗养院后面的小山上。我放学路过那小山,便时常凑过去蹲了面前看它。心里惦记着狗,放学后就到饭店的垃圾里挑出肉骨头之类的用纸包了,带给它吃,以获得抚摸和支使它的权力。看山人说它有追逐野兔的本领,虽没看到它去追野兔,但看山人的拐杖扔出去,还没落进草丛它便会跑去接住是时常表演的节目。
小山上来了一队士兵,他们分别背着迫击炮分解开的各个部件,一声命令,几分钟内那迫击炮便安装起来,一颗炮弹悬在炮口上,也就是再有一声命令那炮弹便会投进炮筒打出去。再有几分钟,那迫击炮迅速分解背在了几位士兵的身上,整齐的队伍随时会奔跑开去。小山的南面是大海,夏日的海面泛着绿,隐隐的海涛声夹杂着喧嚷的市声,构成了一派和平安逸的景象。山风幽幽,仿佛轻柔的纤手在拂拭着士兵们面颊上的汗水。
那天中午我在一家饭店的垃圾桶里找到一块挺大的骨头,兴致勃勃地来到黑狗的面前,对那块骨头它显然很满意,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声。
后面的士兵们又开始演练了,迅速地组装与分解。这时候我伸手抚摸黑狗的头,因为我给了它骨头,便觉得有资格抚摸它的头。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了,它的头猛然一甩,张大了嘴向我的腿冲来,令在场的人--包括那些正在演练的士兵们--都惊呆了,然而,它并没有真的咬下去,只是在我的大腿上划出了几道牙痕,有一颗牙扎进了肉里,约有一厘米深,却并不流血。看山人举起拐杖狠狠打了它一顿,打得它团团转却并不离开。士兵们又恢复了演练,将迫击炮分解开一一背好,排好了队伍,一声命令又迅速各就各位,草绿色的迫击炮组装好,一颗炮弹悬在炮口……
那天下午我悻悻地回到外祖父家,没有说被狗咬过的事儿,摸起一块干粮边吃边往海边游泳去了。那时候不知道有狂大疫苗那回事儿,更不知道那种疫菌会危及生命,只是在海边游泳晒太阳晒得浑身黑黑的,那是我除了课本之外的必修课程。
从那以后再没有亲近过狗,后来也读过关于狗的文字,譬如古时候黑狗血辟邪,《封神榜》里两军对阵中,有歪和尚助阵的一方使妖风大作,鬼魅魁魉铺天盖地袭来,另一方的真道人便以黑狗血御敌……譬如苏联的小说在二战中军犬荣立战功;中国的军犬功臣退役后,每餐的伙食费是人的好几倍,且餐餐有肉,等等。
冬日,从外祖父家回市区自己的家,走烦了通常的路,便沿着太平山的山谷翻山而行。驻军的太平山上到处布置着铁丝网,备战备荒的年代大山里有陆军和海军,界限分明。“军事重地”的牌子随处可见。充满尚武精神的孩子便对解放军,对这种“军事重地”充满了兴趣。电报滴滴答答的声音从一排隐蔽的房子里传出来,那排房子后面是山崖,有坍塌的碎石阻断了小路。我正一门心思对付脚下滑滑擦擦的碎石块的时候,一条大狗豁然扑来它藏匿在何处,怎么出现在面前的均不得而知,只是慌忙蹲下身子,摸起一块大石头与之对峙。那狗并不像其他同类,有天生怕人蹲下的弱点,而是不依不饶,俯身伺机进攻,它稍一动我便举起石头,它停住我亦将举着石头的动作悬在空中。僵持中我的眼睛不敢少许偏离,紧紧盯住它,甚至不能分神。便呼喊房里的军人出来解围。那狗不叫,喉咙也不发出呜呜发威的声响,我们在做无声的较量。眼睛发热手臂酸疼,我感觉时间过了好久,一个出来上厕所的海军士兵看到了,走过来要喝退那狗,而狗毫不动摇,依然蓄势进攻。那士兵慌了,大声向房里叫喊,后窗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问什么事,士兵说快去找某某人来。不一会那位来了,老远便喊:撤退。那狗果然收回了进攻的姿势,撤回到那人的腿边正立着,眼睛依然怒视着我。被好好审查、教育了一番后,悻悻地离开时便想,这就是那种顿顿有肉吃的狗了。

人道·狗道

在九寨沟唱歌的那天晚上,中间曾想退场,可走出门又回来了,长廊尽头蹲着一只足有大半人高的狗,眼睛犹如幽幽的灯。想从旁边的花墙跳过去,经验告诉自己不可以,尽管要跳过的地方离它还有些距离,但是难以猜度藏民地区的狗都有哪些脾性与职能,我不敢断定那是不是藏獒。
它肯定是忠于职守的,如果雇佣人来把守某个地方,由于杂念和眼前利益会使人立场不坚定。而狗就不同,尤其藏獒,它虽不是军犬以其优异的灵性以顿顿有肉吃的条件作为保证而付出,做出若干人所不能的卓越成就,却也以顽强与决不屈服的秉性博得主人的信赖,仅有此看家护院的名声也是不敢大意的。
不知道祖先们是不是受狗的启发,对于人的考核与评语把是不是忠诚放在了很重要的地位。譬如从小受过的教育必须忠于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全民无意识,那是没有个人思想与个性的时代,而民主始终是一个难以融入民族文化的洪水猛兽;再譬如幼时阅读中的人物:杨家将、岳家军等是英雄,忠诚到了白纸的程度,必须是毫无污点的不拐弯的,让主人理解起来
不困难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如果不是领袖有言在先,那孙大圣的忠诚也是难以被人们接受的。再譬如和珅之流,这些年此类电视剧连篇累牍的播出,给人留下的印象则是只要让主人高兴了,除了不敢窃国,其他什么都行。因为他骨子里是奴才(是狗),但这个奴才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也就是说他只有皇帝一个主人。
可以肯定地说:被我揍了一顿的老默如果有自己的狗格(像人的人格一样),负气而去,主人也对它无可奈何,它或投他处或为野狗,按说再回到主人跟前邀宠是没有多少脸面的,但是狗的秉性决定了它,离开主人是没有饭吃的。有思想有个性的狗,有独立生存能力的狗,显然属于野狗;而依附于主人的狗,才是家狗。作为生命,本是平等的,只是本领与功能不同而已。而依附于人而生存,则必须付出自己的思想与尊严,以及个性。即使那些有灵性每顿饭有肉吃的功臣,即使藏獒、牧羊犬、京巴、沙皮狗等等之类的名贵犬,莫不如此,为人所需所用,便有饭吃。有思想有个性有属于它们自己的狗道者,只能例外。
尽管不名贵,老默是人的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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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韩嘉川丨人道·狗道》 发布于2025-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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