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丨饥饿的海 - 世说文丛

韩嘉川丨饥饿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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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饥饿呈土黄色,在1961年春天的原野上滚动着。
还有尘土,黄裱纸和举着的招魂幡,一行穿原白色孝服的人在狂风中扭动着行进。
每当遇到灾荒的时候,青岛人把饥饿的手伸向了大海。
同事老张指的是陆地上凡能吃的都吃完了的情况下,人们不得不向大海乞讨了。老张说这话时充满感情,他是老知青,在农村结了婚,老婆也是知青。每当秋后忙活完了地里的事,他便跑回城市里在父母家猫着。北风呼啸的凌晨,他悄然起床,借着街灯射进屋里光影,从床下摸出钓鱼的渔具,摸索着出门了。他是摇船出海钓鱼的,在海上漂一天,晚上十点多到仲家注的贩子家里将钓到的鱼出手以后,在冬夜凄冷的街灯下,看看左右没人便挺直了腰杆儿走,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获得了够一家人度过春荒的钱了。每当遇到困难,人们便将饥饿的手伸向了大海。他感慨地说。钓鱼、挖蛤蜊、打海蛎子、捞海带……

冬天,五岁的我跟着大人去海边捡海菜,手在海水里泡过后,猫咬似的疼,抱怀里疼,含嘴里还疼,我哇哇地哭。海菜上撒了地瓜面在锅里蒸,那股海腥味儿甜甜的。
那个男人在海边捡到了河豚鱼,他狠狠心提回了家。钓鱼的人钓到这种鱼都感到晦气,用脚跺,那鱼会发出“啪”的响声。男人在饿绿了眼睛的春天里捡到渔人丢弃的河豚鱼,拿回了家,收拾收拾准备下锅的时候,思前想后,还是赶着老婆带着女儿回了娘家。饿得浑身浮肿的女人手牵着女儿,一路哭着走,她恨男人太自私。
河豚鱼煮了一小瓦盆,热气散尽了,汤凝固成了鱼冻。男人喝了酒,吃下了那一瓦盆河豚鱼和盆里的鱼冻。
那个早晨湿冷湿冷的,人们围在那个低矮的房门前。男人的身体已经硬了,他穿戴整齐地躺在泥炕上,炕连着锅台,中间有一道矮矮的隔墙,墙上放着那只盛过鱼的瓦盆。屋子里的酒和鱼腥味儿依然没有散尽。女人是早晨回来推开门发现男人直挺挺躺在炕上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后发现男人已经僵硬了。女人的哀嚎犹如旷野上滚动的纸幡,乏力又轻飘。
人们无声地抬下男人,顺便将炕上席子揭下来将男人卷起来,男人一双肿胀的脚露在席子外面,已经发黑了。女人的哀滚动着,她的女儿怯怯地看着这一切。人们生来就会向大自然乞讨,大自然从来没有亏待人们。老张说譬如树皮草根,譬如观音土橡子面,还有大海的馈赠……老张说这些的时候,我便想起那个被席子卷起来的男人,以及他那双赤裸的肿胀的脚。那年我五岁,在大人的腿缝里,看到那些的。
海岸的礁滩褴褛不堪,潮汐久久的叹息不已。船的龙骨与船板在海浪的击打中破烂不堪。海风饥饿地搜刮着人们身上的热量,搜刮着人们对生活的热情,海幽蓝而冷漠。
女人们一趟趟向大海奔去,捡拾淘洗着海菜,手臂与面色绿得透明,双手皲裂的口子犹如小孩儿张开的口,冒着血丝。

2

教堂的钟声在每天的六点、九点、十二点和三点钟敲响,市上山下乡办公室在教堂下面的一排房子里。妈妈每天早晨都要去那儿问她儿子留城问题能不能解决。其实结果她是知道的,可她还是每天都要去问。她挤进人群中,在公务人员的脸上看到了预料中的无奈表情,转身挤出来。她的手上提了一只小铁桶,里面斜着一只铁钩子,那是用来打海蛎子的专用工具。
青岛的前海栈桥是明媚的阳光下亮丽的风景,那桥早时候叫作铁桥或李鸿章桥,德国水兵也是从这里登陆的。据说那天驻守青岛的清政府地方军事长官章高元总兵打了一夜麻将,早晨他在窗前抻了一个腰,俯身向窗外一看,怎么德国水兵荷枪实弹站立在栈桥上……自此,青岛这座城市——那时候还不叫青岛,叫作胶澳,德国人将这里命名为青岛——掀开新的一页。
妈妈每天从上山下乡办公室出来,便直奔桥,在岸边的礁石上打海蛎子。那是要有一套完整的工具与技巧的。用铁钩将海蛎子撬开,手指上绑了一块铁片,犹如手指甲的延伸,就像古筝演奏者手指上绑了弹琴的骨片一样,只不过弹琴有急有缓,随着旋律而定,而挖海蛎子却要快,壳一撬开就势将蛎肉与汁液同时挖进小铁筒里。
不知道那个年代人们是否将海岸礁石上打海蛎子的女人当作风景或风情看待,她们的头上围了白色的头巾,前面长长地探出遮了脸,可尽管这样海边的风与太阳在海面上的反光,还是使她们的脸黑而粗糙。
教堂下午三点钟的钟声响过以后,西斜的太阳开始制造黄昏的氛围,公交车与下班的人流使城市的街道渐渐繁忙,妈妈这时便会出现在黄岛路的菜市场,海水里淘洗过的海蛎子在小筒里,一毛钱一勺,很受买菜主妇的欢迎。
六点钟的钟声响过以后,妈妈回家打开昏黄的灯,开始用炉灶酿制一家人的温馨。那时候她的脸上竟然会显示出一种满足,是大海又陪伴她度过了被期盼所煎熬的一天……

3

小港码头是停泊渔船与近海千吨以下货运船和客轮的,是相对于可以停泊万吨级轮船的大港而言的,归海运局管。天亮的父亲是海运局货运船上的木匠,退休时让在农村的天亮顶替他做了水手。
春天的海上常常有雾,船出进码头的声声汽笛听上去哀愁不已。天亮的一家三口住在临街的六平方米小屋里,除了睡觉,白天他们的生活起居便延展到了外面。老木匠挺着大肚子坐了大马扎上,他不喝酒不抽烟只在脚边放一只大茶缸,里面是泡得酽酽的茶水。
木匠同事的女儿与天亮处对象,女孩儿相貌姣好,黑黝的眼睛滴溜溜转,只是矮胖了些。八月十五到了,女孩儿的父亲让送一条五六斤重的石斑鱼给木匠。提了大鱼的女孩儿从熙熙攘攘的大窑沟公交车站走过,大鱼将其身子比得更显矮胖了,漫画人物似的,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眼球。女孩儿来了就与天亮的娘在屋里嘀嘀咕咕,天亮一脸的欢喜拤了腰站了门外,木匠却用浓重的东海口音咕噜咕噜地骂老婆。
那天凌晨,天亮家的窗子被拍得整条街都惊醒了,邻居们支起耳朵捕捉来自天亮家的动静。听到出出进进的脚步声,沉落了再起,天亮的娘啕起来,在雾气重重的春天凌晨,仿如旷野里的狼,令人心头颤栗,接着是木匠的呵斥。
阳光是在白雾后面慢慢露出来的,那时木匠已经如每天一贯的姿势坐在门口的马扎土,天亮的娘也开始做饭了。想来,船上的木匠没有多少工作可做,他大概也是如此整天坐在甲板上喝茶看光景,这是一个什么都不好的本分男人。船上吃得好,他赚了个大肚子。对面楼上的柳嫚开蒙早,夏晚几个年轻人站了门外聊天,说这么大的肚子晚上那个怎么办?天亮一时听不懂,连着问哪个?柳嫚也连连地说:就是那个那个……说着跑回了家。天亮后来明白她说的意思了,自言自语地说:什么这个那个的,夜里哼唧得让人睡不着觉……
那天上午,天亮的娘见到邻居说话没有过渡,直接切入:我去看了,在海运局的礼堂里,一个个披了毯子吃面条……
天亮是下午回来的,依然白白胖胖,依然说话时舌头打着卷:妈的,沉得真快,来不及穿衣裳……他祥林嫂一样见了每个人都要讲一遍,没头没尾,拣着哪儿说哪儿,把人们说得云里雾里,小芬和柳嫚是同学,两个人站了天亮的旁边,听了十几遍没有听明白事情的经过是怎么回事,一会儿矿石,一会儿雾气,一会儿说茶缸,一会儿海上行船的规则,小芬说你们的船在雾里撞了,你把我们也弄到雾里了。
柳嫚曾经发誓想当作家或者记者的,小芬说作家就是能在家里坐得住,你这样整天连风带雨地到处跑,能当作家?可经柳嫚的反复倾听与理解,她整理出了大概的意思是这样的:天亮他们的船装满了矿石,准备早晨启航出发去连云港的,因此停靠在航道边上,一艘客轮大雾中进港,撞在了货轮上……
就这么简单?小芬问。
对,就这么简单。柳嫚答。
再去问天亮,天亮说是。也不是。
是什么?不是什么?
是啊,茶缸……
经过多人的推测与连缀,勾勒出了天亮主观视角所叙述的情节:天亮上半夜当班,那天下半夜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刚躺下不久,就响起了警报声,他爬起来就往甲板上跑,那时他们的船已经倾斜了,他未及穿衣服,从床上爬起来的人都没来得及穿衣服,他们是攀着倾斜的桅杆爬到客轮上去的,最后一个人刚爬上去,客轮就大马力离开了,他们眼见着矿石船沉进了海里。在天亮的再三叙述中,有几个细节被多次提及。
茶缸。他是8点至12点的班,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晚饭后别人在打牌喝酒吹牛,天亮同老木匠一样没有业余爱好,也不是不想爱好,而是学不会。所以他愿意值班。他当班的时候,有人把他的茶缸拿去喝酒用了。当完班后他想喝水,在各处转了一圈儿没找着那些喝酒的人,最后听到某房间里还有人在嘀嘀咕咕地说话,便断定他的茶缸在里面。他忍着口躺下了,明天上午他还要值班。躺下后口渴折磨着他,迷迷糊糊中总在思量是不是该敲开门将他的茶缸要回来。就在这种似睡未睡的状况下,感受到了船被撞击,警报响了,他迅速跑到了甲板上,是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
矿石。散装矿石船吃水深,进水后迅速增加重量,因此他们的船才在几分钟内便沉没。矿石船的水手往客轮上爬的时候,客轮已经打在倒车上,随时准备驶离矿石船。
海上行船规则。那天凌晨的大雾中,是客轮偏离了航道才撞上他们的船。按行船规则,如果面临危险,货轮是要让位于客轮的,所以,当客轮发现前方有货船的时候,即使紧急倒车也不及了,于是,客轮便径直撞过来了。
在天亮的心理意识中,是茶缸救了他的命。是上苍有意让茶缸被人拿去喝酒,让他口渴难耐不能如平时那样迅速沉睡。如果睡沉了突然被惊醒他会发懵,如果不能迅速出现的甲板上,客轮很可能等不及驶离矿石船…有一年海军海潜大队在港湾里确实救出了几个沉船里的人,那船密封得好,潜水员下去后听到有人击打钢板的声音,所以潜水员将他们救了出来。矿石船的前舱被客轮撞了一个大口子,涌进来的海水迅速被矿石所吸纳,因此几倍于原来的重量的船在下沉时有一定的速度,落到海底时船会因震动而船体破裂……
天亮的反复叙述,是为自己庆幸。他娘明白,说天亮时生的,他爷爷说叫天亮吧,命大。
天亮和那个女孩儿解除了那种关系,他觉得老木匠与同事订的婚约应算娃娃亲,是包办。
春天的海上有雾,雾笛哀哀地响,令人心头酸酸的冷。

4

有一年老张与另一伙伴在海上遇到风,乌云与海浪挤压着小船,他们失去了方向。躺在船板上漂了三天三夜,不知道漂到了什么地方。饥饿与绝望虫子一样咬噬着心灵,生命中的一切都在眼前的乌云中翻涌着漂去,连同生命。马达声向他们迫近,以为耳朵出现了幻听,听说是生命即将离去的表征。有人将水壶扔在他们身上,并跳下人来喂他们水,缓缓地看清了跟前的渔船。
他们被连船带人拖到了灵山岛。“海内存知己”,海上经验丰富的渔民及时使他们恢复了元气,第二天两人各提了一袋渔船上的海鲜,乘车转船渡胶州湾,到家门口时仿如转世再生……
萧军在青岛的时候,到灵山岛去过,并写下了《水灵山岛》一文。距离陆地10公里的岛子有7.3平方公里的面积,虽然小却是列中国台湾岛、海南岛之后的第三高的岛屿。据说1949年以后岛上还盘踞着不少国民党的军队,到了50年代才被解放军攻打下来,后来便成为重要的军事制高点和观通站。从积米崖乘坐开往灵山岛的交通船,须等涨潮后才能开行。也就是说灵山岛的码头太小,只能用来靠渔船,稍大一点儿的船便要等潮水涨起来,水位高了才能靠上去。
秋季渔汛,渔民忙碌不堪,在积米崖码头卸了鱼,将船舱里积水收拾干净,便去探出码头的传送带下装散冰,之后,几个人坐在甲板上,拿出一只偌大的搪瓷缸子,往里面咕嘟咕嘟倒进刚刚从码头小卖部搬上来的白酒,几个人你喝一口传给下一个,下一个喝一口再传下去。一个年轻人突然跳起来,跑到舵楼顶上抓了一把晒着的虾干,撒到几个人的中间,有人便伸手拣一个放了嘴里嚼。他们并不说话,目光茫然地伸向远处,远处有白云有海鸥有起起伏伏的海浪。他们是到渔场赶着潮流打鱼的,连夜赶到码头,排着队将船上的鱼一一经渔业加工部门过了秤,送进了冷库,直到为再次出海做好了准备,才能坐下来喝酒,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午饭了——太累了,没有谁还有精力下灶间做饭。
也有到码头边上下馆子的。在专供船上所需的淡水、香烟、白酒、青菜干粮的小店旁边,有一溜墙壁刷得白白的房子,里面的人热火朝天地喝酒,猜拳。1980年代来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景象,人们大都如甲板上的几位,默默地喝酒。
灵山岛的交通船来了的时候,不知道一些妇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呼啦啦将船板坐满了。
开船的是乡长,他下去办点儿事,不一会儿趔着身子回来了,说上次给岛上供给的日用品价格贵了,岛民有意见,可是与供应站交涉,人家说现在不是计划经济时代了,没有价格标准,一切都可以议价。
女人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说要赶着回家做饭给出海的和上学的吃,耽误了就上乡长家去吃……乡长显然气还未消,说去就是了,你们都去我也不怕,只要爷们不来找就行。他的话引来一片强烈的叽叽喳喳……乡长说话就启动了马达,油门大船开得猛,女人们被狠狠地摇晃了一阵,惹起了一片更大的哗然。
据称之所以被叫作灵山岛,是来自“未雨而云,先月而曙,若有灵焉”的古籍。夜里果然月明星稀,绰绰约约的低矮的松树爬满了山坡,然后便是逼人的陡峭山峰,激荡的海浪。灵山岛的人显然每天是要枕着涛声入眠的。晚饭除了渔家女在码头上钓的鱼蟹,乡长的女儿还送来了一坛子地瓜粥。女孩儿细嫩的皮肤与端正相貌令人吃惊,问岛上的女孩儿都这么漂亮么?答曰是的。还说,你们不要见外,遇到刮风天,船到这里避风,海上的人上岛见门就进,坐下就吃饭喝酒,这是海上的规矩,谁也不见怪。
乡里的通讯员要带我们去看军营,我们却去了小学校,一间屋子的教室同时有几个年级的学生,虽然几个年级却总共不过十几个,老师是随军的家属。来的人与通讯员趣味不相投,便说些岛上的“老生常谈”,在外来者却是奇闻。
交通船上有一男子总是在女人笑声中无奈地望向远处,他面前守着一只水筲,里面盛着从外面买的东西。通讯员说他是岛上最没有出息的男人,娘就他一个儿子,爹去了海上再没回来,娘再也不许他出海。给他说了媳妇,让他贩小海。于是他便在青岛与灵山岛之间来往穿行,将岛上的渔鲜送到青岛的市场上,卖了钱回来养家糊口。媳妇的肚子不争气,总是生女孩儿,娘不高兴却不温不火,只是可着劲儿地让媳妇生,她起早贪晚地在码头上收海货,替儿子张罗生意。
这样的人家多么?
不多,可总是有。通讯员说。小伙子面皮儿薄,说着就脸红,可是话题展开了就收不住。木材紧张的那些年,用水泥制了胚子做船。船倒是可以在海上漂起来,可是经不得碰撞。那年起了风,别的船都回来了,胡妈妈儿子的船没回来,胡妈妈就在码头上呼号,有人喊胡妈妈的儿子回来了,果然那船朝着岬角驶来了,船贴着岛子走避风,岸上的老渔民说不好,岬角那里暗礁多,果然,那船可劲地晃了一下,眼见着船往下沉,风更大了涌浪起来了,谁也不敢放船下水,那一幕至今令岛上的人难忘。
老太太疯了,每天站在山头上呼唤她儿子回家吃饭。通讯员黯然地叙说着。
她儿子使的就是水泥船,船和打的鱼是公社的,可命是自己的……大海喜怒无常,犹如性情中的女人。
印度洋海啸的电视画面中,令人惊悚的不仅仅是小姑娘丢弃玩具拼命地跑,不仅仅是海浪涌上了堤坝与海滩,人与每秒多少米的海浪赛跑……人是伟大的,而在大自然中,“伟大”的词性该是什么?
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将人的意志放在大海上检验;那年去石臼港,在途中看到人们将“人定胜天”的大字刻在了大珠山的山壁上。
人类饥饿,大海也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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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韩嘉川丨饥饿的海》 发布于202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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